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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戏里丑相,东西同观”对谈——剑桥莎士比亚戏剧节艺术周系列子活动

编辑: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 作者: 时间:2026-04-14 访问次数:10

 

日前,以“戏里丑相,东西同观”为主题的跨文化戏剧对谈举行。学院教授胡志毅与研究员徐玉隽携手开讲,从戏剧与仪式的共通起点出发,深入探讨莎士比亚戏剧与中国戏曲的内涵共鸣。



戏剧之美,既藏于正角的风雅与深情,又显于丑角插科打诨中的诙谐与清醒。中国古语有“无丑不成戏”之说,西方莎士比亚戏剧中亦有“Fool”(小丑)贯穿始终,成为戏剧不可或缺的要素。对谈深入探讨了丑角的审美功能、东西方差异及现代改编路径,展示了经典在现代语境下的新生。两位嘉宾以生动的实践案例,带领观众穿透戏剧表象,领略东西方戏剧共有的文化深意。

对谈嘉宾:胡志毅

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影视艺术与新媒体学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中国话剧理论与历史研究会名誉会长

主持人:徐玉隽

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国际文化学系“百人计划”研究员、博士生导师

北京戏曲评论学会理事,英国莎士比亚协会会员


徐玉隽:您在多篇文章中把戏剧视为一种“审美仪式”,能否结合戏剧源流,给大家介绍一下戏剧与仪式的关系,以及丑角在这种关系中扮演的角色?


胡志毅:戏剧本质上是从宗教仪式中衍生而来,是仪式的“审美化转化”——仪式的核心是“共同参与、情感共鸣”,而戏剧正是将这种仪式性转化为舞台艺术,保留了仪式的精神内核,同时赋予其审美价值。戏曲的源头本就扎根于民间的迎神赛社,现在农村过年过节还完整保留着当年的传统——迎神赛会、庙会等民俗形式,都是戏剧的原始雏形,这些仪式性活动中,已经蕴含了“扮演、叙事、互动”等戏剧核心元素,本质上就是一种朴素的“审美仪式”。


戏剧的发展也经历过起伏,八九十年代电视兴起,戏剧濒临消亡,没戏可演;而现在电视、电影影响力下滑,戏剧反倒“风景这边独好”,看戏的人越来越多,核心就在于戏剧的“审美仪式”属性无法被银幕、屏幕媒介替代——观众的在场参与、演员与观众的实时互动,正是戏剧仪式感的核心。从早期男女不能合演、男性扮演女性的时代,到后来洪深从美国回来推动男女同台,再到南开张彭春导演排戏培养出曹禺等大师,戏剧在不断演变。后来,随着时代发展,戏剧逐渐与民间仪式分离,不再仅仅依靠口传心授的民间传承,转而需要国家层面的抢救性保护和系统性传承,但它的根基始终在民间,其“审美仪式”的本质从未改变。


丑角正是伴随着这种民间仪式而生的,从戏剧源流来看,它自诞生起就是戏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它以诙谐滑稽的表演,消解了某些仪式的严肃性,增添了烟火气,让“审美仪式”不再高高在上,而是贴近大众生活,成为连接仪式神圣性与生活真实性的重要载体。


徐玉隽:您曾强调戏剧与电影、电视相比,最关键的是在场性和观众参与,您如何理解观众在“仪式性戏剧”中的角色?民间戏剧的发展,是否也离不开观众的参与?


胡志毅:戏剧的仪式性,本质上是“共同参与”的仪式——仪式满足的是人们对平淡日常生活的突破,就像过年过节,大家需要热闹的氛围来丰富生活,戏剧也是如此。观众不是被动的旁观者,而是仪式性戏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
在民间,很长一段时间里戏剧不是“付费观看”的艺术品,而是大众的精神消遣——农村里有人高兴了,就请戏班子演上三天,免费供大家观看,这种免费模式也体现了戏剧的民间属性:观众参与的热情,才是戏剧生存的土壤。城里观众虽然养成了买票看戏的习惯,但现在各地搞戏剧节,比如浙江戏剧节、中国戏剧节,很多时候会通过赠票、免费展演的方式吸引观众,本质上还是在唤醒观众的参与感。尤其是大学生群体,话剧本身就是大学生的艺术,观众的参与不仅是“看戏”,更是“融入”——就像我们当年在大学里,蹭票看戏、组织剧社、登台表演,这种在场的热情,才是戏剧仪式感的核心。


徐玉隽:中国戏曲一直有“无丑不成戏”的说法,从美学内涵和角色功能来看,您认为“无丑不成戏”的核心原因是什么?丑角的价值体现在哪里?


胡志毅:“无丑不成戏”的核心,其一在于丑角是戏剧的“质感”所在,是生活的“镜子”。戏曲中的丑角,是观众“看透了一种人”后提炼出的角色类型,它用夸张、滑稽的表演折射人情世态。其二,美学是感性学,“审美”与“审丑”都是感性的。丑角展示的“丑态”,通常不是为了简单的丑化,而是用“丑”来表现人性的复杂——让观众在笑声中看到矛盾、伪善与真诚,从而实现“以丑显美”的审美效果。没有丑角的对比,正角的风雅就会显得单薄;没有丑角的戳破,戏剧就会缺少自我反省的维度。


徐玉隽:在某种程度上,丑角是戏剧的“安全阀”。在中国戏曲舞台上,丑角最接地气,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,用“油嘴滑舌”点破官场、人情的虚假;在西方戏剧史里,小丑(clown)、弄臣(jester)、“wise fool”也是如此,他们“被允许说真话”,用嘲讽、玩笑戳破权力与体面,扮演“反秩序”的角色,表面胡闹,实则帮助人们重新审视日常生活的荒诞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,“无丑不成戏”都成立——没有这个“被允许犯规的人”,戏剧就失去了一面照见真相的哈哈镜。

现场互动:同学戴上面具演绎《第十二夜》经典对话


徐玉隽:您提到西方的小丑“fool”与中国戏曲丑角功能相似,能否从“仪式/原型”的视角,解读两者的深层相通之处?这种相通性,是否也是“无丑不成戏”能跨越东西方的核心要素?


胡志毅:两者本质上都是戏剧仪式中“自我反省”的原型象征,承担着“连接生活与仪式、戳破虚伪、传递真实”的核心功能。具体来说,中国戏曲中,丑是固定行当,分为文丑、武丑等,在程式、身段上高度规范,通过脸谱(小花脸)、身段程式、方言俚语制造“审丑的快感”,核心是“接地气、说真话”;西方小丑则通过夸张的服装、失调的肢体、双关的语言制造笑料,本质也是“以滑稽藏清醒”。


从仪式原型来看,两者都是“被允许越界”的角色——在中国民间戏剧仪式中,丑角可以打破礼法约束,用诙谐的方式调节氛围、传递民意;在西方宫廷仪式和戏剧中,弄臣、小丑可以顶撞国王、嘲讽贵族,却因为“我是丑角”而被宽恕。这种“被允许犯规”的特权,让他们成为戏剧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没有他们,戏剧的仪式感就缺少了自我反省的维度,也失去了连接大众的烟火气。


徐玉隽:而且不管是中国戏曲丑角,还是西方小丑,功能都是相通的——哪怕是西方莎剧,里面的Fool和我们戏曲里的丑角,本质上都是“敢说真话、调节节奏”的角色。比如莎剧《第十二夜》中的Feste,他的名言“Better a witty fool than a foolish wit”(与其做愚蠢的智人,不如做聪明的愚人),就道出了丑角的智慧,他看似胡闹,却能用玩笑点醒他人,这和中国戏曲丑角的功能如出一辙。


如今莎剧和昆曲的当代改编越来越多,比如北方昆曲剧院对李渔《风筝误》的改编,将詹爱娟这个丑角的形象做了很大调整,增加了可爱、率真的元素,让她直率地戳破别人的虚伪与冠冕堂皇,正如饰演詹爱娟的国家一级演员王瑾,她在演绎中突破行当界限,将詹爱娟定位在花旦与彩旦之间,不刻意渲染丑态,反而注入了可爱、率真的特质,让这个角色变得鲜活立体——她虽然貌不惊人、文墨不精,却不做作、不虚伪,敢爱敢恨、直率坦荡,最关键的是,她敢于直接戳穿别人的虚伪和冠冕堂皇,不迎合、不讨好,活得纯粹又通透。在您看来,这种改编能给观众带来哪些现代性的审美启示?


胡志毅:李渔《风筝误》中的詹爱娟,在传统古籍版本里,更多是“丑态”的载体——貌丑、鲁莽、无才,核心是作为“丑”的符号,推动剧情反转、制造喜剧效果。一些戏曲演绎的当代改编,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,既保留了詹爱娟“丑角”的核心功能,又赋予了她当代人能共情的性格特质,让传统丑角更好地引起当代观众的共鸣。这种改编带来的现代性审美启示,在于它打破了“丑=恶”“丑=滑稽”的刻板认知,实现了传统美学与现代审美的融合。在保留了昆曲韵味的同时,赋予詹爱娟当代人能共情的性格,让传统丑角从“博物馆式的静态呈现”走向“融入生活的活态传承”,从而让传统角色拥有永恒的生命力。


徐玉隽:根据您的观察,经典戏剧的当代改编,对传统戏剧的传承与东西方戏剧交流,有哪些重要意义?


胡志毅:当代改编的意义,核心在于“让经典和传统活起来”。不管是詹爱娟的性格塑造,还是莎剧中小丑这个角色的清醒,核心都是让观众通过丑的程式化演绎,看到西方小丑的智慧与中国丑角的通透本质上有相通性。当代昆剧对《风筝误》的改编,之所以能获得观众的认可,也是因为它让这个“丑角”有了烟火气、有了共情点,让我们看到,哪怕是“不完美”的人,只要活得真实、直率,就有其价值。莎剧的现代改编也是一样,小丑的角色,之所以能跨越四百年,依然能打动当代人,就是因为他的“敢说真话”,贴合了当代人对真诚、清醒的追求。


徐玉隽:确实,这种改编也给我们的戏剧传承带来了启示:传承不是固守,创新不是颠覆。就像北方昆曲剧院的《风筝误》,保留了李渔原著的喜剧精髓和昆曲的程式美感,同时赋予詹爱娟当代性格特质;就像莎剧的现代改编,保留了原文的语言魅力和精神内核,同时用当代舞台手法,让经典贴近大众。这种方式,既能让传统戏剧得到传承,又能让当代观众产生共鸣,这也是丑角能在当代焕发新生的关键,更是东西方戏剧交流融合的有效路径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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